從數碼港的超算中心到沙嶺的數據園區,從施政報告的藍圖到公務員的培訓課程,香港正在經歷一場靜悄悄的 AI 變革。這不是維港煙花般絢爛的時刻,而是無數個深夜機房裡的燈光、無數份政府文件裡的承諾、無數個創業者的焦慮與希望,交織而成的漫長過程。
當一座城市學會思考:香港 AI 轉型的人與機器
發布日期:2026-04-15 閱讀時間:12 分鐘 類別:科技與金融一、凌晨三點的數據中心
凌晨三點,數碼港的燈火依然明亮。
李偉明推開玻璃門,冷風撲面而來。作為數碼港人工智能超算中心的高級工程師,他習慣了這種晝夜顛倒的生活。走過一排排伺服器機櫃,風扇的嗡鳴聲像某種巨大的生物在黑暗中緩慢呼吸。
「3000 PFLOPS,」他輕聲說出這個數字,彷彿在唸誦某個密碼。
3000 千萬億次浮點運算每秒。這是香港官方公布的超算中心最新算力規模。去年底完成的擴容工程,讓這座隱藏在薄扶林山腳下的建築,成為了整個亞太地區最強大的 AI 算力引擎之一。
但李偉明知道,數字只是故事的一半。
「你知道嗎?」他坐在監控室的轉椅上,指著屏幕上跳動的數據流,「這裡跑的每一個模型,背後都是一個人的焦慮、一個團隊的野心、一個行業的賭注。」
就在上週,一家本地初創公司在此訓練他們的金融風控模型。創辦人是一位三十五歲的前投行分析師,辭掉百萬年薪的工作,帶著三名員工擠在共享辦公室裡熬了八個月。模型上線那天,他給李偉明發了一條訊息:「我們終於有了和大機構同等的武器。」
這就是香港 AI 革命的縮影——不是科幻電影裡的奇點時刻,而是無數個這樣的深夜,無數個這樣的普通人,試圖在算法的世界裡找到自己的位置。
二、施政報告裡的未來藍圖
時間倒回九個月前。
2025 年 9 月,香港特區行政長官李家超發表年度施政報告。在長達兩小時的宣讀中,「人工智能」這個詞出現了四十七次。
「政府會成立香港人工智能研發院,」他在立法會莊嚴宣布,「促進 AI 上游研發、中下游成果轉化及開拓應用場景。」
這不是空泛的政治語言。三個月後,立法會財務委員會通過了 10 億港元的專項撥款。根據官方文件,研發院將在 2026 年內正式成立,目標明確而具體:
- 推動「AI 產業化、產業 AI 化」
- 加強跨界別「產、學、研」協作
- 賦能各行業應用 AI
但真正的變革,往往發生在文件之外的細節裡。
創新科技及工業局副局長張曼莉在 2026 年 4 月的一場政企交流會上,面對台下數十位創科企業代表,給出了一個更具體的路徑圖:「香港正發展為鏈接全球科技創新趨勢的人工智能樞紐。我們的優勢很清晰——國際化營商環境、數據自由流動、『一國兩制』下的獨特定位。」
台下有人舉手發問:「政府會不會只是說說而已?」
張曼莉沒有直接回答。她展示了另一組數字:
- 30 億元「人工智能資助計劃」,已批出超過 20 個項目
- 「AIR@InnoHK」創新香港研發平台,匯聚過千名專才
- 科技園區雲集近千家 AI 企業
- 數碼港超算中心算力年底提升至 3000 PFLOPS
「我們不是在畫餅,」她說,「我們是在建基礎設施。這些設施會在未來十年持續產生價值。」
三、公務員的 AI 焦慮
然而,技術的滲透從來不是無痛的。
2026 年初,香港政府內部流傳著一份內部備忘錄。數字政策辦公室(數字辦)宣布成立「AI 效能提升組」,由政務司副司長親自擔任組長。這個聽起來頗有氣勢的名稱,背後卻是一場靜悄悄的組織變革。
「目標是在 2026 年內推出涵蓋 100 個政務環節的 AI 工具,2027 年底前增至不少於 200 個。」
對於在政府工作二十多年的陳先生來說,這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
「我們這一代公務員,很多人連 Excel 都用不熟,」他在中環一間茶餐廳裡低聲說,「現在要學 AI 工具?不是不想學,是怕學不會,怕被時代拋棄。」
這種焦慮是真實的。但政府的推進也是堅定的。
數字辦承諾推出「AI 工具箱」,推動各決策局及部門在數據分析、客戶服務及文書等日常政務工作上廣泛應用 AI。「智方便」和「數碼企業身份」平台將提供「AI 助手」,解答查詢及提供個人化服務。
更具體的承諾還包括:
- 2026-27 及 2027-28 年度陸續推出 AI 旗艦項目
- 利用 AI 輔助部門加快處理及審批各類牌照和申請
- 為中小企推薦合適的資助計劃和公共服務支援
「說到底,」一位不願具名的數字辦官員表示,「AI 不是要取代公務員,而是要讓他們從重複性工作中解放出來,去做更有價值的事。」
但這種「解放」的敘事,能否消解基層員工的不安?這是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
四、數據的邊界與流動
AI 的本質是數據。而在香港,數據的故事格外複雜。
一方面,香港擁有得天獨厚的優勢——數據自由流動。沒有防火牆,沒有內容審查,這讓香港成為亞太地區數據交換的理想樞紐。
另一方面,跨境數據流動卻是一道微妙的政治與技術難題。
2023 年 12 月,《粵港澳大灣區(內地、香港)個人信息跨境流動標準合同》便利措施推出。截至 2026 年初,已處理超過 140 份備案申請。這個數字不算驚人,但意味深長——它代表著一種漸進式的開放。
更具戰略意義的是河套深港科技創新合作區的規劃。
「香港會加大發揮『一國兩制』的優勢,推動早日實現內地數據在合規安全保障下可跨境流動到河套香港園區用於科研,」施政報告中的這句話,被業界解讀為香港 AI 發展的關鍵一棋。
想像一下:內地龐大的數據資源,加上香港的國際化算法人才和資本市場——如果這條通道真正打通,香港將成為連接中國與世界 AI 生態的獨特節點。
但這條路並不好走。
「數據跨境不是技術問題,是信任問題,」一位在河套園區工作的研究員表示,「內地擔心數據安全,香港擔心法治原則,雙方都在試探底線。」
這種試探,體現在一個個具體的項目中:哪些數據可以過境?過境後如何存儲和使用?發生糾紛時適用哪地法律?每一個問題都需要反覆磋商。
五、沙嶺的賭注
2025 年 10 月至 12 月,香港政府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就北區沙嶺約 10 公頃土地進行數據園區發展用地招標。
這塊土地的位置頗具象徵意義——它緊鄰內地邊境,幾乎可以眺望到深圳的高樓。
「這是為未來預留的空間,」一位參與規劃的官員解釋,「當超算中心的需求繼續增長,當更多 AI 企業需要落地,我們需要有土地儲備。」
這是一個遠期賭注。10 公頃土地,理論上可以容納數十萬台伺服器,支撐數百個大型 AI 模型的訓練需求。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誰會來投資?在中美科技競爭的大背景下,跨國科技公司是否願意在這個敏感位置建立數據中心?內地企業又能否突破各種限制,在香港建立重要的算力節點?
「這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一位地產分析師指出,「但政府必須先做。基礎設施先行,這是亞洲發展模式的一貫邏輯。」
六、初創者的生存法則
回到現實。在政策和藍圖之外,香港的 AI 生態正在經歷一場殘酷的篩選。
根據港交所數據,截至 2025 年 8 月,待上市企業中近四分之一聚焦人工智能領域。18C 章特專科技上市規則的優化,讓未盈利的 AI 公司也有了登陸資本市場的通道。
但上市只是少數人的終點。更多的故事,發生在狹小的辦公室和共享工作空間裡。
「融資越來越難了,」一位 AI 初創公司的創辦人坦言,「2023 年 ChatGPT 剛出來的時候,只要你的項目帶『AI』兩個字,投資人就願意聊。現在,他們要問具體的商業模式、客戶名單、收入預測。」
這是市場成熟的標誌,也是擠泡沫的過程。
政府的「創科加速器先導計劃」試圖緩解這種壓力——1.8 億元資金,以 1:2 配對比例資助專業服務機構建立加速器基地,吸引海內外具潛質的初創企業。
但對於創業者來說,最終還是要靠產品說話。
「香港的特殊之處在於,我們可以同時接觸到內地和國際市場,」一位做跨境電商 AI 工具的創辦人說,「但這也意味著,你要同時滿足兩套完全不同的監管要求和用戶習慣。」
七、倫理的灰色地帶
當技術發展快於監管,灰色地帶就會出現。
香港政府並非沒有警覺。2023 年 8 月,《人工智能道德框架》更新;個人資料私隱專員公署發布《開發及使用人工智能道德標準指引》及《人工智能(AI):個人資料保障模範框架》;2024 年,版權條例展開公眾諮詢,探討 AI 技術對版權制度的挑戰。
InnoHK 研發中心也受託研究生成式 AI 技術及應用的準確性、責任、信息安全等範疇。
但現實的複雜性往往超越文件。
「我們幫一家連鎖餐廳做客流分析系統,」一位 AI 工程師講述他的困惑,「技術上,我們完全可以做到人臉識別、行為追蹤、甚至預測個人消費偏好。但這些功能該不該上?顧客的隱私邊界在哪裡?」
沒有標準答案。只能在每一次決策中權衡。
這也是香港 AI 發展的另一個側面——它不僅是算力和算法的競賽,更是價值觀和治理能力的考驗。
八、未來的形狀
2026 年 4 月,世界互聯網大會亞太峰會在香港會議展覽中心舉行。
這是這個全球互聯網治理平台首次將亞太區域峰會放在香港。主題是「數智融合引領未來——攜手構建網絡空間命運共同體」。
在政企交流會的現場,氣氛熱烈。全球企業家與香港特區政府官員圍坐一堂,有人展示產品方案,有人速記政策要點,有人交換名片。
「香港正發展為鏈接全球科技創新趨勢的人工智能樞紐,」張曼莉副局長再次強調這個定位。
但這個定位能否實現,取決於太多變數:中美關係的走向、內地政策的調整、全球資本的流動、本地人才的培養……
數碼港超算中心的李偉明,依然過著凌晨巡查機房的習慣。對他來說,未來不是宏大的敘事,而是每一個正常運行的伺服器、每一條穩定傳輸的數據流。
「你知道我最欣慰的是什麼嗎?」他說,「是看到那些初創團隊,用我們的算力,做出真正改變生活的東西。一個幫助視障人士的導航 App,一個預測颱風路徑的模型,一個讓老人家能夠和 AI 聊天的介面……」
「這才是技術的意義,對吧?」
結語:當城市學會思考
香港正在經歷一場靜悄悄的變革。
這不是維港煙花般絢爛的時刻,而是無數個深夜機房裡的燈光、無數份政府文件裡的承諾、無數個創業者的焦慮與希望,交織而成的漫長過程。
從數碼港的超算中心到沙嶺的數據園區,從施政報告的藍圖到公務員的培訓課程,從跨境數據的試探到 AI 倫理的辯論——這座城市正在學習如何與機器共存、如何讓算法服務於人。
這條路不會平坦。技術的狂飆、政治的變數、資本的冷熱,都會帶來波折。
但正如李偉明所說:「我們只能做好眼前的事。把算力做好,把數據管好,讓每一個想用 AI 改變世界的人,都能在這裡找到工具。」
當一座城市學會思考,它思考的不只是效率和增長,更是如何在這個算法日益滲透的時代,保持人性的溫度與尊嚴。
這才是香港 AI 故事的真正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