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世界互聯網大會亞太峰會今日在香港開幕。這場以『數智融合』為主題的會議,表面上是技術交流的盛會,實則是中美科技博弈的又一個戰場。在香港這個特殊的『中間地帶』,全球科技版圖的裂痕與重組正在悄然進行。
會展中心的隔間:一場AI峰會背後的數字主權博弈
早晨八點半,香港會議展覽中心的玻璃幕牆還沾著維多利亞港的霧氣。陳志明站在新翼入口處,調整了一下胸前的證件掛繩。作為某內地科技公司的技術總監,他今天不是來參會的——他是來「觀察」的。
「數智融合引領未來——攜手構建網絡空間命運共同體」。會場外牆上,2025年世界互聯網大會亞太峰會的標語在晨光中閃閃發亮。陳志明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了遠在深圳的老闆。
「我們進得去嗎?」老闆回覆。
「進不去主論壇,但分論壇可以。」他打字,「不過沒關係,要看的不在裡面。」
一、峰會的雙重面孔
四月的香港總是忙碌。就在會展中心三個街區之外,港交所的交易大廳裡,恆生指數剛剛創下三年新高。而在這座建築的內部,一場關於「人工智能大模型」、「數字金融」與「數字政府」的討論正在進行。表面上看,這是一場典型的國際會議——各國代表齊聚一堂,探討技術如何改變世界。
但陳志明知道,真正的戲碼不在議程表上。
世界互聯網大會(World Internet Conference)成立於2014年,總部設在中國烏鎮。這個由中國官方主導的國際組織,近年來一直試圖在全球互聯網治理中爭取更大話語權。選擇香港作為亞太峰會的舉辦地,本身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信號——既要「國際化」,又要「可控」。
「香港是完美的緩衝區。」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與會者對我說,「對外,這裡是一國兩制下的國際金融中心;對內,這裡又是中國的特別行政區。」
這種雙重身份,正是峰會選址的核心邏輯。
二、晶片戰爭的幽靈
上午十點,主論壇開始。世界互聯網大會秘書長任賢良的開場致辭通過直播傳向全球。他談到「數智融合」,談到「開源生態」,談到「高算力芯片」——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枚精心放置的棋子。
「高算力芯片」這個詞在會場裡引發了一陣細微的騷動。在場的人都明白,這不是技術術語,而是地緣政治的代碼。
就在三天前,美國商務部剛剛宣布對中國AI芯片出口的新一輪限制。英偉達的H20芯片——原本為中國市場「特製」的降規版本——如今也被列入了禁運名單。這意味著,中國科技公司獲取高端算力的最後一扇門,正在緩緩關閉。
「他們想讓我們用算力換取談判籌碼。」一位與會的內地AI企業創始人在咖啡休息區對我說。他拒絕透露姓名,因為他的公司正在尋求美國投資。「但問題是,沒有算力,我們連上桌談判的資格都沒有。」
這是一個殘酷的悖論:要突破封鎖,你需要先有能力突破封鎖。
三、香港的中間人角色
中午十二點,會展中心的餐廳裡擠滿了人。陳志明坐在角落裡,觀察著周圍的動靜。他注意到一個有趣的現象:與會者的座位似乎是無意識地按照「陣營」分佈的——內地企業代表聚在一區,東南亞代表在另一區,而少數的西方面孔則分散在邊緣。
「這就是當下的科技地圖。」他對我說,「不是冷戰那種清晰的兩極,而是一個多層的、破碎的網絡。」
香港在這個網絡中扮演什麼角色?這個問題貫穿了整個峰會。
從某種角度來說,香港是完美的「中間人」。它擁有普通法體系、資本自由流動、國際化的商業環境——這些都是內地城市無法比擬的。但同時,它又受到北京的政策影響,在關鍵問題上必須與中央政府保持一致。
「我們就像一個雙語翻譯器。」一位香港本地的科技政策研究員對我說,「兩邊的話都能聽懂,但兩邊的話都不能全信。」
這種「翻譯」功能在數據跨境流動問題上體現得尤為明顯。峰會發布了一份《全球數據跨境流動政策比較研究》報告,試圖為不同國家的數據治理模式搭建對話橋樑。但與會者都清楚,在數據主權日益成為國家安全核心議題的今天,「跨境流動」本身就是一個充滿張力的概念。
四、東南亞的選擇
下午的分論壇聚焦「人工智能大模型」。演講台上,一位來自新加坡的學者正在介紹東南亞國家在AI治理上的最新進展。台下的陳志明認真記錄著,但他更感興趣的是觀眾席的構成。
「你看,泰國、馬來西亞、印尼的代表都來了。」他後來對我說,「這才是這場峰會的真正目標受眾。」
就在上個月,新加坡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院發布了一份《東南亞態勢報告》。其中一個數據引人注目:在被問及「如何在中美之間選邊站」時,52%的東南亞受訪者選擇了中國,48%選擇了美國。這是該調查有史以來第一次出現「親中」多於「親美」的結果。
「特朗普的關稅大棒把東南亞推向了我們。」那位內地AI創始人說,「但他們也不是真的信任我們。只是兩害相權取其輕。」
這種「不情願的靠近」在峰會上隨處可見。東南亞代表們熱衷於討論技術合作、投資機會,但對於數據共享、技術標準統一等敏感話題,則表現出明顯的保留。
「我們不想從一個依賴變成另一個依賴。」一位泰國科技部的官員在茶歇時對我說。他要求匿名,因為他的發言未經官方授權。
五、閉門房間裡的交易
傍晚六點,公開議程結束。但對於許多與會者來說,真正的工作才剛開始。
陳志明收到了一條微信:「三樓貴賓室,七點。」發信人是他在行業內認識的一位「中間人」——專門幫助內地企業與國際投資者牽線搭橋的那種。
他沒有去。作為技術人員,他厭惡這種「關係導向」的商業文化。但他也知道,在這個行業裡,很多關鍵決策確實是在這種「閉門房間」裡做出的。
「你看今天的議程,沒有一個美國大公司的CEO出席。」他對我說,「Google、Microsoft、OpenAI——這些AI時代的定義者都缺席了。來的都是他們的『代表』,或者是亞太區的負責人。」
這種缺席本身就是一種表態。在中美科技脫鉤的大背景下,即便是號稱「國際」的峰會,也難以避免陣營化的傾向。
「但我們還是來了。」陳志明說,「因為不來,就等於主動放棄話語權。」
六、午夜的海港
晚上十一點,維多利亞港的燈光秀早已結束。陳志明獨自站在會展中心外的海濱長廊上,看著對岸九龍的霓虹。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老闆發來的新聞鏈接:美國商務部宣布,將對中國實施新的AI技術出口管制,涉及雲計算服務和AI模型訓練平台。
「我們怎麼辦?」老闆問。
陳志明沒有立即回覆。他想起了白天峰會上聽到的一句話:「在數字時代,主權不再是邊境線的問題,而是標準和協議的問題。」
這句話出自一位中國工程院院士之口,當時引來了熱烈掌聲。但陳志明知道,現實遠比這句話殘酷。在AI這個領域,標準和協議的背後,是芯片、是算力、是資本——而這些,目前都還牢牢掌握在美國手中。
「明天還有最後一天。」他最後回覆老闆,「我再去聽聽東南亞人怎麼說。」
尾聲:命運共同體的代價
峰會閉幕當天,主辦方發布了一份聯合聲明,強調「攜手構建網絡空間命運共同體」的重要性。聲明中提到了「包容」、「普惠」、「合作」——這些美好的詞彙。
但當我離開會展中心時,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陳志明說的另一句話:
「你知道為什麼這次峰會的主題是『命運共同體』嗎?因為在AI時代,沒有人能獨善其身。但問題是,誰來定義這個『共同體』的規則?」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或者說,答案正在香港會展中心的隔間裡、在閉門的談判桌上、在太平洋兩岸的實驗室中,被緩慢而艱難地書寫著。
站在港鐵會展站的入口處,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建築。它依然宏偉,依然現代,依然象徵著全球化的理想。但在2025年的這個春天,這座建築內部發生的一切,卻預示著一個更加分裂、更加對抗的數字未來。
當然,沒有人會在公開場合這麼說。畢竟,這是一場關於「融合」與「共同體」的峰會。
- 世界互聯網大會亞太峰會官方議程
- 《東南亞態勢報告:2026》摘要
- 美國商務部最新AI出口管制條例全文
長期關注科技地緣政治與亞洲數字經濟發展,現居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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