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灣一宗嚴重交通意外,一名75歲司機疑誤踏油門,導致八人受傷。這不是孤例。香港65歲以上駕駛者十年間增長逾七成,銀髮駕駛的安全與自由,正成為這座城市無法迴避的課題。
銀髮駕駛:當方向盤遇上衰老
副標題: 75歲司機的一腳油門,踩出了香港老齡社會的隱藏危機三月十六日,星期日,下午三時許。
九龍灣常悅道,一個尋常的周末午後。行人路上有趕路的市民、有剛從商場出來的家庭、有等待過馬路的長者。
一輛電動私家車在路邊掉頭。駕駛者是75歲的陳先生,車上還有一位七十多歲的女乘客——可能是他的妻子。
下一秒,意外發生。
據警方初步調查,陳先生疑誤將油門當作腳掣,車輛失控剷上行人路,狂衝數十米,連撞八名途人。車上女乘客疑因未佩戴安全帶,被拋出車外重傷。
這不是一宗普通的交通意外。
這是一個關於衰老、關於自由、關於一個老齡社會如何面對「老」的縮影。
數字背後的趨勢
翻開運輸署的統計數據,一個清晰的趨勢浮現:
2014年,香港持有駕駛執照的65歲以上人士約為12萬人。
2024年,這個數字超過21萬。
十年間,增幅超過七成。
這背後是兩個不可逆轉的人口結構變化:
第一,香港正在急速老齡化。 2024年,65歲以上人口佔比已超過20%,預計2030年將達到三分之一。戰後嬰兒潮一代步入退休年齡,他們是首批擁有私家車的香港中產,駕駛對他們而言是生活方式的一部分,而非奢侈品。 第二,駕駛執照不再設置年齡上限。 1990年代前,香港曾規定70歲以上人士不得續牌。這條例後來被取消,改為要求70歲以上駕駛者每年提交體檢證明。理論上,只要身體狀況許可,駕駛可以是一生的權利。問題是:身體狀況何時算「許可」?
隱藏的風險
醫學研究顯示,駕駛能力與年齡的關係並非線性下降,而是呈現個體差異極大的曲線。
有些人在80歲仍反應敏捷、判斷準確;有些人在65歲已出現認知衰退的早期徵兆。問題在於,現行的年度體檢主要檢查視力、聽力、血壓等基本指標,對於反應速度、判斷力、甚至早期認知障礙的篩查,幾乎沒有涵蓋。
2019年,香港大學公共衛生學院的一項研究指出,75歲以上駕駛者涉及嚴重交通意外的風險,較65-74歲群組高出近一倍。風險因素包括:反應時間延長、對複雜路況的處理能力下降、藥物副作用影響判斷等。
但這項研究沒有引起廣泛關注。畢竟,在香港的公共討論中,「老」向來是一個被迴避的話題。
兩難:自由與安全
九龍灣意外發生後,社交媒體上出現了兩種聲音。
一種主張收緊高齡駕駛政策:「70歲以上應該強制每年路試」「應該設置駕駛年齡上限」「電動車加速太快,不適合長者駕駛」。
另一種則強調長者的權利:「年齡不是問題,個人能力才是」「剝奪駕駛等於剝奪長者的自由和尊嚴」「很多長者住在新界,沒有車等於困在家中」。
這兩種聲音都有其道理,也都有其盲點。
對於居住在新界北區、西貢、離島的長者來說,私家車不僅是交通工具,更是維持社交生活、就醫、購物的必需品。香港的公共交通雖然發達,但對行動不便的長者而言,轉車、步行、擠擁的車廂都是障礙。剝奪駕駛權,可能意味著剝奪他們的獨立生活能力。
但另一方面,九龍灣的八名傷者——他們的權益又該如何保障?
他山之石
其他老齡社會如何處理這個問題?
日本:作為全球老齡化最嚴重的國家,日本要求75歲以上駕駛者每三年更新執照時必須通過認知功能測試。2022年起,更引入「高齡駕駛者標識」制度,鼓勵長者自願貼上標誌,提醒其他駕駛者保持距離。同時,政府提供補貼鼓勵長者主動交還駕駛執照,轉用社區交通服務。 英國:70歲以上駕駛者需每三年自我申報健康狀況,但無需強制體檢。然而,如果醫生認為病人不適合駕駛,有責任向運輸署通報。這個制度依賴醫療專業的判斷,也存在漏網之魚。 澳洲:部分州份要求85歲以上駕駛者每兩年進行實際路試,由專業考官評估駕駛能力。這被認為是最嚴格的制度,但也引發了年齡歧視的爭議。香港目前的制度——年度體檢加自願申報——大致介於英國和日本之間。問題是,體檢的標準是否足夠?醫生是否有足夠誘因去主動識別不適合駕駛的病人?
更深層的問題
銀髮駕駛的爭議,表面是交通安全問題,實質是一個社會如何對待「老」的問題。
香港是一個崇尚年輕和效率的城市。我們的基礎設施、公共政策、甚至社會氛圍,都更傾向於服務年輕、健康、行動自如的人群。當一個人老了、慢了、需要更多協助了,這座城市往往顯得準備不足。
長者不願意放棄駕駛,某程度上是因為替代選擇太少。社區交通服務覆蓋不足、無障礙設施不完善、居家支援服務輪候時間長——在這樣的環境下,方向盤不僅是工具,更是生存的必要。
九龍灣意外的75歲司機,他可能已經駕駛了半個世紀。他可能曾是家中的支柱,是載著孩子上學、週末帶家人出遊的那個人。衰老悄悄來臨,反應變慢了,手腳不協調了,但他未必自覺——或者,他自覺了,卻不知道該怎麼辦。
交還車匙,等於承認自己「老」了,等於失去最後一點自主的尊嚴。這對很多人來說,比死亡更難接受。
出路在哪裡?
面對銀髮駕駛的挑戰,香港需要的不僅是更嚴格的規管,更是一套完整的支持系統。
短期而言,可以考慮引入更精準的篩查機制:不是一刀切的路試,而是針對高風險群組的認知評估;不是懲罰性的停牌,而是協助性的過渡方案——例如提供駕駛輔助設備、限制高風險時段或路段的駕駛等。 中期而言,需要大幅改善長者的替代交通選擇。擴展社區接載服務、加強無障礙的士的供應、優化長者八達通的乘車優惠——讓放棄駕駛不意味著放棄出行。 長期而言,這座城市需要重新思考「老」的意義。老不是一種疾病,而是一個人生階段。一個真正友善的社會,應該讓長者在失去某些能力時,依然能夠保有尊嚴和連結。尾聲:那雙顫抖的手
回到九龍灣的那個下午。
75歲的陳先生在警署錄口供,他可能要面對危險駕駛的刑事指控。八名傷者在醫院接受治療,幸而無人喪命。
這宗意外會很快從新聞頭條消失,被下一個話題取代。但對於陳先生、對於那八個無辜的傷者、對於數以萬計仍在駕駛的銀髮族來說,這不是一則可以被遺忘的新聞。
這是一個提醒:在這個急速老齡化的城市,我們每個人都終將面對衰老。今天的問題是銀髮駕駛,明天的問題可能是銀髮理財、銀髮居住、銀髮醫療。
問題不在於個別長者是否「應該」開車,而在於我們的社會是否準備好,讓每個人都能有尊嚴地老去。
那雙顫抖的手,終有一天會是我們自己的手。
1. 運輸署《道路安全統計數字》 2. 香港大學公共衛生學院《高齡駕駛者交通意外風險研究》(2019) 3. 日本警察廳《高齡運転者対策》 4. 英國DVLA《醫療標準與駕駛能力指引》 5. 香港政府統計處《香港人口推算2024-2066》 6. 香港01(2026年3月16日)《九龍灣私家車剷上行人路 8人受傷 75歲男司機被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