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記憶:香港街頭的消逝與重生
社會觀察

城市的記憶:香港街頭的消逝與重生

2026年03月17日 · 閱讀約 10 分鐘 · 2,542+ 字

從霓虹燈招牌到摩天大樓,從街市小販到文青咖啡店,香港的街景正在經歷一場靜默的蛻變。這座城市如何在現代化與集體記憶之間尋找平衡?

城市的記憶:香港街頭的消逝與重生

清晨六點,旺角西洋菜街。

陳叔推開鐵閘,熟悉的吱呀聲劃破街頭的寧靜。他的雜貨鋪在這裡開了三十七年,見證了這條街從戲院林立到電子產品集散地,再到如今的 mixed-use 商業區。

「以前對面那棟樓,全是霓虹燈招牌,」陳叔指著窗外,「晚上亮起火,整條街像白天一樣。」

現在,那些招牌大多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統一規範的 LED 燈箱,明亮、高效,卻少了某種說不清的韻味。

一、霓虹的黃昏

香港的霓虹燈招牌曾經是這座城市最獨特的視覺符號。

從1950年代開始,這些手工製作的玻璃管燈具佔據了香港的天際線。每一塊招牌都是匠人的作品:師傅們用明火軟化玻璃管,彎曲成各種字體和圖案,再充入氖氣或氬氣。通電後,氣體發出獨特的光——氖氣是暖紅色,氬氣配磷粉可以呈現藍、綠、黃等各種顏色。

香港街頭夜景 旺角的夜晚,攝於2018年

「一塊招牌從設計到完成,少則兩週,多則一個月,」霓虹燈匠人張偉明說。他的父親在1960年代開設了霓虹燈工場,高峰期僱用過二十多名師傅。

但這門手藝正在消失。

根據香港屋宇署的數據,目前全港剩餘的霓虹燈招牌不足五百塊,且數量持續下降。清拆的原因各異:有的是因為建築物翻新,有的是因為安全考量,還有的是因為租客換成了更喜歡現代燈箱的連鎖品牌。

霓虹燈招牌 僅存的霓虹燈招牌,攝於2024年

2024年,香港政府推出了「霓虹燈保育計劃」,試圖將部分具歷史價值的招牌移至博物館或公共空間展示。但對於張偉明來說,這只是杯水車薪。

「招牌離開了街頭,就失去了靈魂,」他說,「霓虹燈的魅力在於它和城市的對話,在於它照亮的是真實的生活。」

二、街市的重生

與霓虹燈的消逝形成對比的是,香港的傳統街市正在經歷一場文藝復興。

位於灣仔的交加街街市,建於1930年代,是香港少數僅存的包浩斯風格建築。2019年,這座被列為二級歷史建築的街市經過活化,成為了「Comix Home Base」,集合了動漫、設計、創意工作室的複合空間。

街市建築 灣仔交加街街市,活化後的入口

類似的活化項目還有深水埗的「JCCAC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中環的「PMQ元創方」。這些項目都有一個共同點:在保留建築外觀和空間結構的同時,注入新的功能和活力。

「我們不是要將街市變成博物館,」負責交加街街市活化的建築師李志偉說,「而是讓它繼續成為社區的中心,只是服務的方式不同了。」

但這種「紳士化」也引發了爭議。

文青咖啡店 深水埗新開的精品咖啡店

深水埗的鴨寮街曾是香港最大的電子零件集散地,被戲稱為「香港秋葉原」。但近幾年,隨著文青咖啡店、精品啤酒屋、獨立書店的進駐,這裡的租金節節攀升,許多老字號被迫搬遷或結業。

「以前這條街賣的是二極管、電容、變壓器,現在賣的是手沖咖啡和 craft beer,」在鴨寮街經營了二十年的電子零件商阿強說,「我不是說這不好,只是……這還是同一條街嗎?」

三、天空下的抗爭

如果說霓虹燈和街市的變遷是時間的結果,那麼摩天大樓的崛起則是空間的必然。

香港是全球摩天大樓密度最高的城市之一。超過150米的建築物超過500棟,這個數字遠超紐約和東京。

摩天大樓 中環金融區的天際線

這些大樓塑造了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形象,但也帶來了「屏風效應」——高樓阻擋了海風,導致街道層的空氣流通變差,溫度上升。

2019年,香港規劃署修訂了《香港規劃標準與準則》,首次納入了「通風廊」的概念,要求在新發展項目中保留空氣流通的通道。這被視為城市規劃從「密度優先」向「質量優先」轉向的標誌。

「摩天大樓不會消失,但我們可以讓它們建得更聰明,」香港大學建築系副教授陳志輝說,「比如退台設計、綠化立面、公共空間的融入。」

四、街頭的溫度

無論城市如何變遷,街頭始終是城市靈魂的所在。

傍晚時分,西營盤的正街斜路。這條全香港最陡的街道之一,兩旁是密密匝匝的舊樓,樓下是各式各樣的鋪頭:水果攤、五金店、藥房、茶餐廳、燒味店。

街頭生活 西營盤的街頭,老人在樹蔭下乘涼

一位阿婆推著小推車,緩慢地走在斜坡上。車裡裝著剛從街市買回來的菜——她每天都這樣走這條路,走了四十年。

「這條街變了很多,」她說,「以前這裡是海,後來填海變成馬路,現在樓越蓋越高。但人還是那些人,鄰居還是那些鄰居。」

或許,這就是城市更新的真諦:不是抹去過去,而是在變化中保留連續性;不是追求嶄新,而是在新舊之間尋找平衡。

城市夜景 維港夜景,新舊建築交織

陳叔的雜貨鋪前,一對年輕情侶正在拍照。他們說,這種老鋪頭現在很「IGable」。

陳叔笑著搖搖頭:「我不懂什麼IG,但只要還有人願意進來買包煙、買罐可樂,我就會繼續開下去。」

窗外的霓虹燈招牌閃爍了幾下,似乎在回應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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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香港屋宇署《招牌清拆數據統計》 2. 香港規劃署《香港規劃標準與準則》2019年修訂版 3. 香港大學建築系《香港城市密度研究報告》 4. 發展局《文物保育政策》 5. 地政總署《Open3Dhk三維數碼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