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位文化 · 代際關係

銀髮網紅:當奶奶開始直播

在濟南的清晨,七十二歲的王美蘭對著手機說「早安,家人們」

2025年3月16日 · 閱讀時間約 15 分鐘

早晨六點,濟南的霧還沒散。七十二歲的王美蘭已經坐在她那張鋪著塑膠布的梳妝台前,對著手機調整角度。三個月前,她還不知道什麼是「直播」。那時候,她的早晨屬於菜市場和太極拳。現在,她的早晨屬於這塊六吋的屏幕,和屏幕背後那十二萬個素未謀面的「家人」。

序章:濟南的早晨

七十二歲的王美蘭已經坐在她那張鋪著塑膠布的梳妝台前,對著手機調整角度。鏡頭裡,她身後的紅色窗簾微微透光,桌上擺著一盆塑膠花——那是上個月粉絲寄來的禮物,來自一千公里外的成都。

「早安,家人們。」她對著鏡頭說,聲音比現實生活中高了八度,帶著一種刻意的歡快。

手機屏幕上,數字開始跳動。第一個進來的是「陽光小子」,頭像是個戴墨鏡的年輕人,其實是個六十五歲的退休會計。接著是「花開富貴」,這是王美蘭的老鄰居,每天準時來點贊,風雨無阻。

三個月前,王美蘭還不知道什麼是「直播」。那時候,她的早晨屬於菜市場和太極拳。現在,她的早晨屬於這塊六吋的屏幕,和屏幕背後那十二萬個素未謀面的「家人」。

* * *

第一章:數位銀髮浪潮

中國的網絡正在變老。

這不是一個比喻。根據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的最新數據,60歲以上的網民已經突破1.5億,佔總網民比例的14.3%。而在短視頻平台抖音上,銀髮用戶的增長速度是整體用戶的三倍。

但數字只是故事的一半。

真正令人驚訝的不是老年人「在使用」互聯網,而是他們「在創造」互聯網。在快手,有一個專門的標籤叫「銀髮主播」,聚集了超過五十萬名活躍的老年創作者。他們不是被動的觀眾,而是內容的生產者——唱歌、跳舞、做菜、講故事,甚至直播帶貨。

「我們這一代人被忽視太久了,年輕人以為我們只會跳廣場舞,其實我們也想被看見。」

第二章:被看見的慾望

人類對被看見的渴望,是不分年齡的。

但在中國的語境下,這種渴望對老年人來說有著特殊的重量。他們成長於一個集體主義的年代,個人的聲音被淹沒在「單位」和「組織」之中。退休之後,這種隱形感變本加厲——子女忙於工作,社區活動千篇一律,整個社會似乎默認老年人應該安靜地淡出。

短視頻平台給了他們一個麥克風。

「我第一條視頻只有三個讚,」王美蘭回憶道,「其中兩個是我自己點的,還有一個是我老伴。但我還是開心了一整天。」

現在,她每天收到數千條評論。有人問她保養的秘訣,有人請教濟南話的說法,還有年輕人訴說職場的煩惱,把她當成遠方的奶奶。

「有個姑娘,說她媽媽和我長得很像,」王美蘭說這話時眼睛亮了,「她媽媽去年走了。她說看我的直播,就像和媽媽說話。」

老年人使用手機
短視頻平台給了老年人一個被看見的機會

第三章:算法的中立與偏見

平台算法對老年人是仁慈的,或者說,是冷漠的。

與對年輕創作者的苛刻不同,算法似乎對銀髮內容有一種特別的寬容。一個年輕主播如果畫質粗糙、內容平淡,很快會被淹沒在信息洪流中。但老年人的內容,即使製作簡陋,也經常能獲得不錯的推薦位。

這背後是商業邏輯的計算。「銀髮經濟」是一個萬億級別的市場。老年人有時間,有積蓄,有消費慾望,只是長期被忽視。平台發現,老年用戶的黏性極高——他們一旦開始使用某個平台,就很少跳槽。

「老年人相信屏幕裡的人,」一位MCN機構的運營總監告訴我,「尤其是當那個人也是老年人的時候。他們覺得這是『自己人』,不會騙他們。」

這種信任正在被精準地變現。在王美蘭的直播間,經常會有「家人」問她用什麼護膚品、穿什麼牌子的衣服。現在她每個月能通過帶貨賺到三千多塊,比她的退休金還多。

第四章:數位代溝的反向流動

傳統上,我們習慣把「代溝」理解為年輕人向老年人灌輸新事物。但在銀髮直播的世界裡,流向是相反的。

二十三歲的林小雨在上海一家互聯網公司做產品經理,每天加班到深夜。她的放鬆方式是看「老年直播」。「我看一個東北奶奶直播做飯,」她說,「她做的都是我家裡奶奶會做的菜,酸菜白肉、粘豆包。我奶奶不在了,看她做飯,就像回家了。」

更常見的是「反向科普」。很多年輕人通過銀髮主播了解「過去」——那個沒有互聯網、沒有外賣、沒有快時尚的年代。主播們講述他們年輕時的故事:上山下鄉、工廠生活、計劃經濟時代的票證......

「歷史課本上的東西太乾了,但聽奶奶講她年輕時的事,那個年代突然就活了過來。」

但這種彌合是有限的。屏幕上的「奶奶」和現實中的奶奶是兩回事。林小雨承認,她很少給自己的奶奶打電話。「看直播是一種替代,」她說,「你知道這是假的,但假的比較輕鬆。真的奶奶會問你什麼時候結婚,會催你回家。」

第五章:孤獨的經濟學

銀髮直播的興起,本質上是一門關於孤獨的生意。

中國正在快速老齡化。根據國家統計局的數據,2024年60歲以上人口已超過2.9億,佔總人口的21.1%。與此同時,空巢老人的比例逐年上升,很多老人一年見不到子女幾次。

在這種背景下,直播間成為了一種廉價的代償。老年人得到被關注的感覺,年輕人得到情感的慰藉,平台得到流量和廣告收入。這是一個三贏的局面,只是贏的內容值得推敲。

「我知道那些叫我家人的觀眾,其實就是來打發時間的,」王美蘭說,「但我也是來打發時間的。我們各取所需,有什麼不好?」

老年人與科技
在數位時代,被看見仍然是人性最深處的渴望

第六章:表演的晚年

然而,直播畢竟是一種表演。

為了留住觀眾,銀髮主播們不得不學習年輕人的遊戲規則:要情緒飽滿,要有節目效果,要懂得製造衝突和反差。在這個過程中,真實的自我和鏡頭前的形象開始分離。

「我下播之後常常很累,」王美蘭承認,「在鏡頭前笑了一天,其實心裡空得很。」

有一次,她在直播中提到了老伴的病。那是真實的擔憂,但彈幕裡有人說「奶奶別難過,給你打賞」。她看著屏幕上的禮物特效,突然不知道自己是真的難過,還是在表演難過。

「這個世界變得真假難分,」她說,「但又有什麼是真的呢?年輕人不也是這樣嗎?在朋友圈裡表演幸福,在微博上表演憤怒。」

* * *

尾聲:關機之後

晚上十點,王美蘭結束了今天的直播。

她關掉手機,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老伴在隔壁房間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窗外的濟南,車流聲漸漸稀疏。

她坐在黑暗中,盯著那塊已經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有時候我會想,」她對我說,「那十二萬個人,他們現在在幹什麼?是不是也關掉了手機,回到自己的黑暗裡?」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在數位時代,我們前所未有地緊密相連,又前所未有地孤獨。

但明天早晨六點,王美蘭還會準時坐在梳妝台前,打開那個紅色的App,對著鏡頭說:「早安,家人們。」

因為在這個快速旋轉的世界裡,被看見——即使是通過一塊六吋的屏幕——仍然是人性最深處的渴望。

無論你是七十二歲,還是二十三歲。

參考資料